《阑音知晏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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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年光阴,足以把少年人的一腔滚烫,慢慢磨成心底一道结痂的旧疤。
回到上京之后,苏清晏把那枚褪色的红布同心结,锁进黑漆木匣最深处。木匣搁在箱笼底层,压着几本旧医书,轻易不会触碰。半块玉璧她依旧贴身佩戴,藏在衣襟内侧,贴着心口皮肉,只是再也不会拿出来示人。
她将所有精力尽数扑在岐黄一道。白日赴太医院当值,诊病、校勘医案,夜里回到自家小院,一盏孤灯常常燃至夜半。京中世家络绎不绝托人来说亲,皆被她一一婉拒。
旁人只当她醉心医术,无心儿女情长。
太医院从来都是男人的朝堂。
女子行医,本就是格格不入的异类。
纵然苏清晏医术出众,有父亲苏懋之作为靠山,可周遭的猜忌与排挤,从来没有断绝。
一部分年老院判心底固守旧念,认定女子不该握银针诊朝堂贵人。明面上夸赞她年少有为,私下却处处设下桎梏。重要的会诊,常常刻意绕过她;上交的医案,会被反复挑剔字句格式;同僚之间也不乏闲言碎语,暗地揣测她是靠着院判之女的身份,才得到如今地位。
初回上京那两三年,苏清晏尚且年轻。不少同僚看见她年纪轻轻,便轻视她的判断。有一回世家公子高热不退,一众太医开寒凉之药,病情不见好转。苏清晏力排众议,判断内里是虚寒,要改用温药。当时满堂太医几乎都驳斥她年少狂妄。直到按着她的方子服药之后病人痊愈,非议才稍稍平息。
可偏见不会彻底消失。
大家认可她的医术,却依旧不认可“女医”这份身份。
这八年来,她活得如履薄冰。
为了堵住旁人的口舌,她待人愈发冷淡克制,事事都要做到万分周全。不参与同僚宴饮,不与世家子弟往来,尽量不给任何人抓住话柄。
二十四岁升任医正那日,同僚齐聚宴饮,席间有人笑着打趣,问她何以至今未曾议亲。
满堂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。苏清晏端起一杯淡酒,神色平静无波:“已向神明发愿,终身不嫁,余生愿以医术济世。”
一席话说完,满座默然。
夜深人静,独处小院。
小院种满草药与兰草,庭院安静得过分。仆仆下人都已经歇息,整座院落只剩她一人。
她会打开那只黑漆木匣。褪色的同心结安安静静躺在匣底。她很少拿出来细看,大多只是掀开匣盖远远看上一眼,便重新合上。只要一碰,宁州的回忆便会汹涌扑来。
梦里常常重复那一段旧时光。
梦见破庙的火堆,听见温疏阑唱戏的声音,梦见金团蜷在脚边呼噜呼噜打盹。可梦境的结尾,永远是那一张黄麻纸绝交信摊在青砖地上。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,一伸手,周遭的人和猫全部消散。猛地惊醒,窗外是上京沉沉夜色,枕边只有自己一人。
她不是没有动过念头,派人南下宁州,再去打探消息。
可柳承依旧在宁州一手遮天。一旦派人寻访,极容易暴露当年旧事。柳家若是拿到把柄,苏家满门就要遭受风暴。苏清晏心中清楚,自己如今的地位,每一步都走得如踩薄冰。
于是,思念只能死死压在心底。
只能把全部精力投入医局事务。惠民医局收留不少底层药童,其中便有林荞。林荞孤苦无依,热爱医术,性子鲜活直率。苏清晏对她多有照拂,某种程度上,看着师妹鲜活热闹的模样,也稍稍消解小院漫无边际的孤寂。
偶尔有江南来上京行商的客商,闲谈说起宁州梨园,苏清晏表面不动声色,耳朵却会不自觉竖起来。可所有听闻,都再也没有关于温疏阑的确切消息。
年复一年。
八年。
整整八年光阴。
那个当年许诺要等她去接的少女,如今是生是死,过得是苦是甜,她一无所知。
而千里之外,去往上京的漫漫长路,于温疏阑而言,是数不尽的风霜与磋磨。
当初她咬下狠心写下绝交信,抛下金团留在破庙,跟着阿柿连夜离开宁州。身后是柳承布下的罗网,前路茫茫,身无多少盘缠。她们只能投奔沿路四处游走的草台戏班,靠着登台唱戏换一口吃食。
跑码头的日子,苦不堪言。
住的是破落的土地庙、废弃客栈的柴房,冬日朔风刺骨,夏夜蚊虫肆虐。同行伶人之间排挤倾轧,地头豪强肆意刁难,稍有不慎,便是折辱与打骂。
每到一处落脚,温疏阑总会下意识四下张望,心里念着那只被留在宁州破庙的橘猫金团,不知道那小东西能不能活过饥寒。午夜梦回,破庙油灯、苏清晏清浅温和的声音反复闯入梦境,
阿柿跟着她一路颠沛,小小丫鬟同样吃尽苦头。她们投奔的草台戏班鱼龙混杂。班主刻薄,戏份酬劳微薄,大半银钱都要上交。登台唱戏,台下尽是粗俗看客,时常有轻浮男子言语调戏。温疏阑只能靠着一身刚烈性子硬扛,但凡有人想要近身轻薄,便以死相逼。为此得罪不少地头豪强,好几次戏班直接被当地权贵勒令驱逐,不得不连夜收拾行囊逃离城池。
食不果腹乃是常事。寒冬没有厚棉衣,两个人挤在破庙柴房,相互依偎取暖。每到一处落脚,温疏阑第一件事,便是打听宁州方向过来的行旅,打听那一只被留在观音庙的橘猫金团的下落。
最初传来的消息十分凶险。
有路过宁州的客商说起,城郊农户举家搬走,荒庙彻底无人照看,庙里只剩野猫野狗。
那一晚,温疏阑在破旧戏台后台,背对着所有人无声落泪。
是她亲手把金团留在破庙。当初那一点天真期盼,期盼苏清晏会前去收留小猫,可绝交信写下,两个人已然决裂。金团,就那样被遗弃在荒郊。
往后数年,这件事成为她心底一块沉甸甸的心病。午夜梦回,常常梦见瘦小橘猫在寒雨之中瑟瑟发抖。
辗转漂泊第五年,机缘巧合来临。
有上京锦绣班出外南下物色伶人,路过江南州府。温疏阑抓住机会,拼尽全力展现唱腔技艺,才被锦绣班收下,得以动身去往心心念念的上京。
北上路途依旧艰险。船行江河,陆路翻山。就在渡江渡口,发生一桩意料之外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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